作者:Cedric Chi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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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
本文是“隐性知识”系列的第二篇(第一篇:为什么“隐性知识”比“刻意练习”更重要? )。
如果你认同隐性知识的存在,也同意它主要通过模仿、师徒传承和耳濡目染来习得,那么一个问题便油然而生:我们能否做得更好?是否有研究能指导我们如何更有效地模仿,或是在学徒期学得更快?我在上一篇文章中提到,我发现“自然主义决策”(Naturalistic Decision Making, NDM)是专业技能研究领域中最富潜力的分支。对我个人而言,正是NDM的理念与方法,才让我在追求精通的道路上取得了质的飞跃。
本文将深入探讨这些行之有效的方法。
两个前提
在开始之前,有两点需要说明。
首先,我必须承认,“隐性知识”这个词用得不甚理想。它源于哲学中的认识论,即对真理的研究。我将其定义为“无法单靠语言文字捕捉的知识”,这很容易引发各种概念混淆和学究式的争论。
关于“隐性知识”的复杂性,我们可以简单罗列几点,你将明白为何我选择略过大部分哲学文献的讨论:
- “具身”知识:骑车、打网球这类活动,其知识似乎储存在身体里,而非意识中。有哲学家认为,这与编程、写作等脑力活动的隐性知识截然不同(我个人不这么看,但要阐明这一点需长篇大论,故在此不表)。
- 可显性化的隐性知识:骑车的力学原理可以写成物理公式,这属于显性知识,能用来造机器人,却无法教会一个人骑车。那么,这究竟是隐性还是显性?
- 媒介传播的知识:我无法用语言教会你复杂的瑜伽体式,但一段视频或几张图解或许可以。这又该如何归类?
- 组织内的隐性知识:1988年,大野耐一(Taiichi Ohno)出版了《丰田生产方式》(The Toyota Production System),首次将精益生产的理念公之于众。他曾多年抗拒此事,担心这会断送丰田的竞争优势。但结果是,竞争对手即便读了这本书,甚至挖走了丰田的专家,也无法成功复制其体系。这表明,丰田生产方式的成功,离不开相应组织文化的滋养。这一现象催生了组织隐性知识的研究。
在此我长话短说:上述问题对实践者而言意义不大。本博客聚焦于“有用”,而非“真理”。除非你是哲学家,或是熟悉维特根斯坦、德雷福斯或波兰尼的“杠精”,否则你更关心的,是如何将同事高超的技艺学到手。
因此,在本系列中,我所说的“隐性知识”,实际上指的是“专家直觉”或“专家判断”。它之所以隐性,是因为研究、阐明和传授都极其困难。
原则上,专家直觉或许可以显性化,但即便找到了能言善道的专家,或受过NDM训练的专业人士帮你提炼出心智模型,你仍会面临两大难题:
- 人才难觅:NDM研究本身就很小众,既是顶尖专家又能清晰总结自身方法论的人更是凤毛麟角。
- 解释未必有效:正如物理公式教不会你骑车,专家的长篇大论,哪怕充满真知灼见,对你掌握技能的帮助也可能微乎其微。
所以,核心观点是:无论隐性知识能否被清晰解释,你最好都当它不能。 这样,你才能挣脱“听讲”的束缚,去探索更多元化的学习途径。
我的第二个前提是:引入“隐性知识”这个概念本身是有价值的。我发现,直接向人们介绍NDM,他们往往兴趣索然。但如果我先解释,有些专家的知识是无法言传的,人们便会立刻联想到自身经历,从而更愿意了解NDM的训练方法。
好了,让我们正式开始。
“自然主义决策”学派的秘诀
想要更高效地模仿,我们必须理解所追求的隐性知识的本质。将这种知识称为“专家直觉”,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它玄之又玄、无从学起。
事实并非如此。整个NDM研究领域,就是致力于将专家直觉“解码”,并将其转化为组织(通常是军队)的训练项目。这些项目都经过成果检验,证明有效后,研究者才会获得报酬,并开启下一个课题。
他们是如何做到的?NDM研究者有三件法宝:
- 认知任务分析(Cognitive Task Analysis, CTA):这是一套访谈技术,旨在揭示专家隐性的心智模型。它脱胎于早期的“关键决策法”,通过分析专家处理过的“棘手案例”来探究其思维过程。
- 识别启动决策模型(Recognition-Primed Decision Model, RPD):由加里·克莱因(Gary Klein)及其合作者于上世纪90年代提出,是NDM理解专家直觉的核心。它解释了直觉如何运作,以及为何专家难以言说。这个模型既是访谈的指南,也是设计训练的蓝图。
- 开发训练项目:NDM研究者会依据RPD模型,设计出让新手习得专家判断力的训练方案。
一个常见的误解是,一旦隐性知识被显性化,靠“讲”就能教会别人。这是错误的。专家技能的大部分是隐性的,因此训练方法也必须是隐性的——围绕模仿、复制和情景演练展开,而非单纯的理论灌输。NDM为我们思考这类问题提供了一套严谨的框架。
RPD模型是这一切的核心,所以我们必须从它开始。
识别启动决策模型(RPD)
假设一位资深程序员,只花几秒钟浏览了你的代码,就给出了几条精准的建议。你问他怎么做到的,他回答:“凭感觉。”
这“感觉”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?RPD模型为我们揭示了答案。
该模型指出,专家在现实世界中遇到问题时,大脑会迅速将当前情境与过往经验中储存的“原型”进行模式匹配。一旦匹配成功——哪怕是面对一个新情况——大脑会瞬间生成四样东西:
- 预期(Expectancies):专家会对事态的走向有预判。经验越丰富,预判越清晰。消防员能预见火势蔓延,程序员能嗅出代码中的“雷区”。
- 合理的目标(Plausible Goals):专家能立刻分清主次。战场上的指挥官知道何时该掩护,何时该冲锋;程序员面对需求,心中自有一份优先级清单。
- 相关的线索(Relevant Cues):专家知道该关注什么,而新手则会手足无措。就像开车,新手会被各种仪表和后视镜搞得晕头转向,而老司机则会根据路况自动筛选关键信息。
- 行动脚本(Action Script):对于典型情况,专家脑中会立刻浮现出一套应对方案。即使情况不典型,也会生成初步方案,然后专家会在脑中进行推演。
这一切识别过程,都发生在内隐记忆中,是潜意识的运作。就像我们能立刻认出朋友的脸,却无法说清大脑是如何完成这个过程的。面部识别是“识别”,而回忆她的名字是“回想”,两者动用的是大脑的不同系统。
当专家说“凭感觉”时,他的潜台词是:大脑瞬间完成了一次模式匹配,并生成了上述四种副产品,快到他自己都无法察觉和描述。
当然,RPD模型还有更复杂的变体。当现实与预期不符,或初步匹配的原型被证伪时,专家会重新进入模式识别阶段,收集更多信息,构建新的解释,以匹配更合适的原型。
在决策行动时,传统理论认为人会权衡利弊,选择最优解。但克莱因发现,专家在现实中倾向于“满意原则”(satisfice)——采纳第一个满足条件的方案。他们会在脑中模拟一个行动方案,如果可行就立即执行;如果不可行,就换下一个,直到找到可行的为止。这种策略在时间紧迫、经验丰富、环境多变和目标模糊时尤为常见。
RPD模型的价值在于,它为我们理解专业技能的习得提供了一个清晰的框架。所谓的“学徒”,本质上就是在内隐记忆中不断积累原型,学习识别线索、设定目标、内化行动脚本,并储存各种预期。同时,也在积累心智模拟所需的经验。
克莱因认为,RPD模型的贡献在于它证明了:有经验的人最常使用的决策策略并非“理性选择”,他们可以利用经验做出高效的决策。
那么,我们该如何运用这个模型呢?
如何运用RPD模型?
RPD模型为我们提供了几个可操作的训练杠杆。
1. 系统性地扩充你的“原型库”
既然专业技能的核心是模式匹配,那么最直接的训练方法就是增加你脑中的原型数量。
NDM先驱贝丝·克兰德尔(Beth Crandall)曾研究过一群新生儿重症监护室的护士,她们能凭“直觉”在早期发现婴儿的败血症。通过认知任务分析,克兰德尔提炼出了她们关注的感知线索。但她没有将这些线索做成枯燥的清单,而是编成了一系列故事,因为故事更能模拟护士们在真实工作中遇到的情景,帮助新护士在脑中建立原型。
对个人学习者而言,这意味着要主动寻找自己缺乏经验的场景,去刻意练习,从而扩充原型库。
2. 识别你与专家之间的“原型差距”
当你看到一位专家迅速做出判断,说“凭感觉”,而你在同样的情况下却需要反复权衡比较时,你就应该意识到:他拥有一个你所没有的原型。这就是你的学习目标。
你可以利用RPD模型的四个副产品作为提问的框架,向他请教:
- 他注意到了哪些线索?
- 他预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?
- 他的目标和优先级是什么?
- 他想到了哪些行动方案?
这样提问,即便不能完全复制他的隐性知识,也远比简单地问“你是怎么做到的”要有效得多。
3. 提升心智模拟的能力
心智模拟是RPD模型的关键一环,它帮助我们形成预期,并预演各种行动方案。更多元的经验,能带来更精准的模拟。
受克莱因研究的启发,美国海军陆战队开始训练班长们识别任务中的“决策要求”。比如,判断直升机降落点的优劣、估算队伍在不同地形的行进时间等。通过专门的练习和反馈,班长们能在战场上做出更迅速、准确的判断。
4. 寻求专家对“识别”与“模拟”的反馈
有时,自我训练很难找到方向。这时,你可以带着自己过去的经历去请教专家。
关键在于,要像讲故事一样,按照事件发生的时间顺序来描述,不要透露事后才知晓的信息,让专家完全代入你当时的情境。然后,比较你们之间的差异:
- 你注意到的线索 vs 他关注的线索。
- 你的预期 vs 他的预期。
- 你想到的行动 vs 他想到的行动。
- 你的优先级 vs 他的优先级。
这类似于克莱因的“认知批判”(cognitive critique)工具,通过复盘,把每一次经历都变成高质量的学习机会,就像棋手复盘棋局一样。
总而言之,NDM的训练方法都围绕着几个核心理念:
- 扩充学习者的原型库。
- 为心智模拟积累经验基础。
- 从专家那里获得及时的反馈。
我们如何知道这个模型是准确的?
你可能会问,RPD模型是“科学”的吗?的确,NDM的研究方法更接近人类学,而非传统的实验心理学,它不搞假设检验,也无法被严格“证伪”。克莱因本人也承认这一点。
但他辩护道,科学的核心是可重复的、基于证据的探究,而非特定的实验形式。更重要的是,一个理论的价值最终要看它的“产品”——它能否产生有价值的洞见和应用。
自克莱因的著作《力量的源泉》(Sources of Power)出版二十多年来,NDM的应用越来越广泛。世界多国军方用它来训练精英人员,纳斯达克用它来设计反欺诈系统。克莱因还与诺贝尔奖得主丹尼尔·卡尼曼(Daniel Kahneman)合著论文,界定了专家直觉的适用范围。NDM先驱罗伯特·霍夫曼(Robert Hoffman)更是致力于为该领域建立一套完整的认识论体系。
这些都表明,NDM抓住了现实世界中某些真实而重要的规律。
对于实践者而言,纠结于它是否符合最严苛的科学真理标准意义不大。科学家的目标是求“真”,而实践者的目标是求“用”。一个想法,只要对你有用,能帮你达成目标,它就值得你采纳。
对我个人来说,NDM的理念和方法在我的实践中屡试不爽,带来了切实的进步。本文分享的,只是我追寻其启示过程中的一些心得。这条道路上,无疑还有更多宝藏等待发掘。
但请不要轻信我的话。亲自尝试一下,用RPD模型作为一副新的眼镜,去观察你周围的专家。你想在哪方面做得更好?谁已经是这方面的高手?找到他们,向他们提问,模仿他们,然后开始学习。
原文URL:https://commoncog.com/how-to-learn-tacit-knowledge/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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