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立一套“关于你自己”的人类学  | Georges Perec

我们似乎患上了一种对“非凡”的成瘾症。
每天早上醒来,第一件事不是喝水,不是洗脸,而是打开手机,看看世界又发生了什么”值得注意“的事:热搜、塌房、事故、离谱视频……
仿佛只有当火车出轨时,火车才算真正存在;只有当飞机被劫持时,它才值得被书写。平时呢?平时火车只是你迟到的理由,飞机只是你朋友圈里的一张登机牌。我们被训练成一台事件雷达:只对裂缝、丑闻和突变有反应,对日常的重复则自动屏蔽。
但人的一生,大部分时间并不在“事件”里。它在小区门口的保安室,在电梯里那几秒钟的沉默,在外卖小哥拎着餐箱从你身边擦过的风里,在你刷门禁、排队、扫码、催单、等红灯的那一连串动作里。奇怪的是,这些东西很难被好好描述——不是因为它们不重要,而是因为它们太“当然”了,当然到我们很少为它们停下来,甚至缺少合适的语言。
乔治·佩雷克把这种状态称为“麻醉”。不是外界把我们按倒在地,而是我们自己把生活调成了静音模式。我们当然会觉得烦:拥挤、堵车、物业、甲方、绩效、房贷……但这些烦恼往往是抽象的;更具体的日常——你每天如何走进地铁站、如何在固定路线里避开人群、如何在手机屏幕上完成“活着”的手续——反而变得不可见。
这篇文章写在半个世纪前,却很像在描述今天。佩雷克有点挑衅地说:报纸谈论一切,唯独不谈论“日常”。它会告诉你国际局势、行业寒冬、某地爆炸、某人坠落,但不会告诉你:你每天在写字楼楼下买的那杯咖啡,为什么会成为一种仪式;你每次进电梯时为什么会下意识站到同一个角落;你为什么能在刷短视频时两个小时不动,却在排队五分钟就开始焦躁。
于是他提出一个反常识的方向:内源人类学。你不必跑去亚马逊丛林,也不必去某个少数民族村落“体验生活”。你需要的,是一种“关于你自己的人类学”——把你自己住的地方,当成田野。
怎么做?方法听起来甚至有点荒谬:去质询那些已经不再让你惊奇的事物。
比如,数一数你在手机上完成一次“打车”的手指动作:打开软件、定位、选择、确认、等待、取消、再来一次——这套流程像不像一套现代礼仪?比如,盘点一下你口袋里的杂物:门禁卡、耳机、纸巾、发票、充电线——它们从哪来,为什么会跟着你,什么时候会消失?比如,盯着餐桌上的那把茶勺问一句:它为什么是这个形状?它的“正确用法”是谁规定的?
你会发现,这些问题没法立刻带来“用处”。它们既不能帮你升职,也不能让你躲过房东涨租。但它们可能会带来另一种更基础的改变:让你从自动驾驶里抽离一点点。因为当世界越来越宏大、越来越抽象,我们对生活的感知越容易被速度、效率和信息流席卷。佩雷克要你做的,是从混凝土和习惯的缝隙里,把它一点点夺回来。
读这篇文章,最好的方式不是“理解”,而是“行动”。今晚回家,或者明天出门,你试着重新描述一下你所在的小区:不要写它的名字,也不要写它的房价;写它的声音,写它的气味,写它的秩序,写那里的人怎么站、怎么走、怎么躲开彼此——写到你第一次意识到:原来你一直生活在这里,却从来没有真正看见它。

正文

THE 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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